离家五百里
去兰溪的那天,其实很想再约个人的。
但,脑子里盘算良久,总觉得不是人家不合适我,便是我不合适人家,横竖是个唐突。去兰溪二百五十公里路,正好五百里。于是,依旧一个人,驾驶了那辆已经跑了二十万公里多的破车,上路了。
这一刻,忽然想起一句最近经常在网络上可以看见的一句话——“寂静欢喜,默然相爱”。然后想,自己这样也算是一个“寂静上路,默然离开”,是不是可以以此为题,来写上一个帖子呢?
去的时候,阳光不错,又是全程高速,可以一路轻车快马。为了不影响欣赏沿途风景,新的一年里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车速不是很快,应该、大概没有超速的。
高速休息站吃的午饭,一个肉饼子蒸蛋,一个咸菜鱿鱼须,一个红烧豆腐,免费的一个紫菜汤。全是我喜欢的,味道很可口。第一次觉得高速上吃饭也挺不错的,心情上佳,又逗留了一会,在超市里买了一张碟子,因为看中了一个歌曲——“走天涯”。
于是接下来的全部时间,听的都是这个“走天涯”。
兰溪对于我来说,一直是个陌生又遥远的地方。唯一有的记忆是,是刚工作那会,知道兰溪有个织带厂,经常需要向那个厂定货。因为还没有传真,又口说无凭,每次都需要跑到锦霞馆对面的邮电局去拍电报,然后向他们汇款,再接来邮电局会寄来包裹单,再到火车货运站去提包裹。
现在说起这样的事,依旧让人觉得是既陌生又不真实般的遥远。也感慨,现在习惯了网络的我,居然曾生活在滴答滴答的电报时代。
我要去的地方,是兰溪的芝堰村,据说是传说中的江南小丽江。过了兰溪市,问路的时候,搭上了一个老大爷,正好是芝堰村的,抗了一个木制的挑棍,满脸通红。一上车,就是扑面而来的一股酒香。
本来,因为语言不甚相通,我并不想和他搭话,可是那股酒味实在太好闻,太醇厚了,它并不是酒店里那种调配白酒的酒馊味。以至我游完芝堰村出来时,打开车门,都可以闻到那股醇厚的荞麦烧的酒香。
忍不住和他搭话,言谈中,略微明白,老大爷喝的是荞麦烧,和一个朋友喝的酒。今天是挑了两坛子酒去看望这个老朋友,他们有三、四十年交情,这个老朋友原先在芝堰乡工作过,老大爷当初可能是村里的。荞麦烧是老大爷自家酿的,老大爷的儿子现在从事的就是酿造荞麦烧的活计。
老大爷上车后反复说明,他有老年卡的,坐公交车也是不需要钱的,后面公交车随后就到。言下之意,坐我的车没有占我的便宜。可是车子没开出多久,他便抱着他的挑棍,熏熏然的沉睡而去。实在让人觉得可爱,我忍不住用手机偷玉枕纱厨拍了他两张。
我忽然觉得此行未曾到目的地,便先有了几分浓郁的旅途趣味。想这位住在兰溪城里的好友,若是某日再接到老大爷的邀请,去他家乡下,那不就是“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的古诗韵事嘛。
想我老时,若也有这样一位老友,迢迢地挑着两坛子自家酿造的酒,兴兴地而来,真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自然也必定要醉笑陪君一场了。
到芝堰村时,飘起了稀疏的雪花,也没有其他游客,芝堰村主要就是一街九堂。
这一条街,是曾经的严婺古道,就是现在的建德到金华,以前建德称严州,当然曾经的建德因为修建新安江水电站而淹没在水下,就是千岛湖底下了。现在的建德是移址新建的。
九堂现在开放三个堂,两个分别是民代洪武年间及清代嘉庆年间的建筑,有一个还是元代建筑,所以就显得比较珍贵了,所以那里也是全国文物保护单位。
进村是需要门票的,三十块钱。那个售票员兼导游的年轻妇女反复与我说明其中一个堂,就是那个元代的,这几天里面在办丧事。我说那就收我两个堂的钱嘛,她还是很爽快地说打个七折,二十一块。
看这样的古村落,因为保留的比较原始,家畜粪便,猪羊圈舍随处可见,大都是类似的南方建筑。若不是对古村落及古建筑有兴趣,那实在是一件毫无旅游趣味的事。
其间,女导游指着一个如石臼也如磨盘一样的东西,里面有一个细孔,让我猜想。我百思不得其解。导游说,是洗脚盆。原先在严婺古道两侧都有不少的洗脚店,专门给赶路的挑夫脚力们走累了泡脚的。
古时商人辛苦,这样的享受,倒也实在让人意外。不过,让人汗颜的是,彼时,我脑子里闪现的却是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里面,新媳妇泡脚后,专人伺候敲脚按摩的旖旎风光,以及那位老太爷讲的,需先把女人的脚伺候舒坦了,才如何如何的论调。。。。。。所以,连西门庆勾搭潘金莲都是先从桌子底下捏一捏脚开始的。
我听那个女导游的讲解,我也说一些对于明代建筑清代建筑的区别。女导游说,大概你也是喜欢古建筑的吧?她说,好多游客来,连听她讲解的耐心都没有
想我自己对这样的建筑、环境,之所以喜欢,大概是童年记忆在成年后的映照我小时,常常会听我的奶奶念叨我家失火烧毁的木结构老式楼房是如何如何的好,枫榉的楼板是如何如何的厚,石臼放在楼板上打年糕下面都听不到声音。去外婆家亲戚家,房子还依稀有东西厢房的四合院子,花格唐窗,上面是贝壳磨薄半透明的琉璃片。。。。
大概,所有这些,是我今天记忆深处挥之不去的原始动力。
如同我小时,喜欢坐在父亲那辆26寸永久自行车车把前,跟着父亲东游西荡;隆冬时节,父亲去开河挑土方,我也跟着父亲去,睡在人家厅堂的泥地上,铺了厚厚的稻草,外面白霜皑皑,我也不觉得冷;父亲开船做运输,我喜欢反背着竹篙站在船头眺望前方急速而来,直入船肚下的水流,感觉自己如同一个提马拎枪、威风凛凛的古代将军。
有人说我是个散仙游民,倒不如说我是个孤独浪子,还有一颗永不安份的心。
一如赵传的歌:
当所有的人,靠近我的时候,
你要我安静从容,
似乎知道我有一颗永不安静的心,
容易蠢动。。。。。
离开芝堰村,到白露山下时,雪花有些细密了。白露山上有个惠安寺,我是喜欢白露这两个字的。这两字,对于我,有回忆,有特别的触动.
白露山下聚集了三五个中老年妇女,拎了香蓝,里面备有各式线香蜡烛,专门等候来此的香客。跟了一个面目清秀的中年妇女,她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跟着。去寺里山路,是泥土路,全然不是旅游地方寺庙的那种整齐的青石台阶,热闹的场面。到了寺庙,大门紧闭,她敲了门,里面有人应声,我们才进去。很有寺庙本该有的隐晦幽深,这一点我很满意。这才是我理想中的寺庙该是的样子。
妇女指点我,一路大大小小神仙菩萨磕头烧香点烛,并在我身后口里念念有词。我并不能听懂她说的话,想来不过是寻常康健顺利平安庇佑之类。
求人求神,不若求己。但我们总是要做一些让自己心灵上觉得慰籍的无聊事。
但愿,我们身体都康健,一切顺利。
看,这是多么俗气无聊的话语。